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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從國企到私企,畢業10年我還在為工作焦慮

2019-9-19 08:12|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2466|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 979 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年底,磨嘰竟然從中廣核離職了。那時我在美國出差,許久沒聯系的磨嘰突然給我電話,

《大國小民》第 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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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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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從國企到私企,畢業10年我還在為工作焦慮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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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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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底,磨嘰竟然從中廣核離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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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在美國出差,許久沒聯系的磨嘰突然給我電話,說他在杭州工作了,要我抽空請他吃飯。我很吃驚——印象中的中廣核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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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廣核不是待遇挺好的嗎?又穩定,干得好好的,為什幺突然就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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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左右而言他,我再問,他有些不耐煩地說:“哎呀你別問了,我是外包公司的,有活干領錢,沒活時被裁,又不是正式員工中廣核會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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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嘰是我大學室友。10年前,我們4個畢業后各奔東西,他和葉忠去了佛山,老二回湖北黃岡進了一家窯爐公司,都很快在本專業——陶瓷行業找到了工作,我則決定為了愛情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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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校前夜,葉忠和我站在陽臺上聊天,悠悠地嘆了口氣:“我們這垃圾學校只有去佛山才能找到工作,你確定你要去杭州?值得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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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他的意思,但畢業就分手,我做不到也放不下。看著樓下路燈下摟摟抱抱的情侶,我沒理他。一陣風挾著夏天的熱浪撲頭蓋面,陽臺上的蚊子熱得躺在角落里一動不動,我們兩人呆呆地看著樓下各懷心事。不一會兒,女友英給我電話說火車票已買好,杭州東站到求職公寓的公交線路也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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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買好了?”葉忠上前抱了抱我,“我是明早的火車,我沒你那幺好命,我得回去自己收拾了。”說罷回頭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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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人,茍富貴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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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擺手:“富貴個屁!去佛山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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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第一腳踏上杭州時,心里很失望:東站前拉客的黃牛到處都是,垃圾滿地,亂哄哄的。換了幾趟公交車,才找到位于某小區的“求職公寓”,門半虛掩著,墻壁上的油漆濕漉漉的還沒干,濃郁的甲醛味兒越門而出。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一個衣服上沾著油漆的胖子伸出腦袋,嘴里嚷嚷著:“干嘛,怕我們吃了你?不要怕,安全得很!新店開張優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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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用腳“砰”地踢開門,幫我把行李提了進去,我才知道胖子就是這里的老板之一,另一個老板是他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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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職公寓”每個房間4張床,上下鋪,男女混住,讓人心生不安,但勝在便宜干凈。我半推半就地住了下來,卻沒想到這一住就是3個月。雖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找工作這幺困難,加上雙方父母都反對我倆在一起,我和英不堪壓力,時不時吵架。我也動搖過想要離開,給葉忠打電話,讓他幫忙在佛山找工作,他卻勸我堅持下去,不要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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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長,胖子倒是有些受不了了,勸我:“你學校這幺爛,就別挑三揀四,先隨便找份工作得了,掃地洗廁所也行啊,不然養活自己都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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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確實只有被挑的份,3個月簡歷投下來,讓我去面試的不是賣保險的就是放高利貸的“金融公司”,好不容易有家看起來正常的公司打電話讓我去面試銷售,說轉正月薪就能上萬,我激動萬分,當天就去了,剛一進門,一股濃烈的白酒味就涌進了鼻腔——面試官前擺著一桌子用一次性杯子裝著的不知品牌的白酒,倘若應聘者說自己“能喝”,面試官就會讓他一口氣喝兩杯白酒,如果不醉,當場聘用,如果醉了,則塞給人一瓶礦泉水,再讓保安把人拎出門外。氣氛如刑場一般肅殺逼人,輪到我時,面試官問我:“你能喝多少白酒”,我硬著頭皮結結巴巴說自己“能喝一斤”,面試官及旁邊的應聘者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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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后,胖子見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又開始說我:學校爛不說、還不肯面對現實。我很想沖上去揍他一頓,但終究忍住了,而他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臉色,嘴里依舊喋喋不休:“三個月找不到工作,其實你就可以放棄了,我查過了,你們學校雖然差,但是在陶瓷產業區還是能找到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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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理他,直接躺在床,上鋪的姑娘聽不下去了,安慰我:“別理他,這死胖子就是嘴碎,你總是會找到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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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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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去吃飯,手機放在桌子上充電,回來后發現有兩個未接,網上查了一下,是家國有設計院,回過去,對方要我當天就去應聘,過時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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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匆匆洗了個澡,穿好衣服之后,突然頹喪地想:這種國企肯定不招我們這種學校的畢業生。糾結了一會兒,給英打了個電話。她勸我去面試,說這家公司就在和平廣場,離我很近,而且她的公司和這家設計院以前是兄弟公司,常有業務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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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坐在兩個面試官面前時,一反常態地平靜,心想反正都是走個過場。面試我的是HR和一位姓尹的副處長,兩人拿著我的簡歷翻來覆去地看:“你們學校畢業生好像一般去佛山,來杭州的很少,不過你有個師兄于凱在我們部門干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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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問我來杭州的原因,我說完,她就咯咯一笑:“尹總,他和你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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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尹總也笑,問我女友的工作,我如實相告,他一臉詫異:“那公司待遇非常好,但難進,非985碩士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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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親戚在里面好像是個大領導。”我對這次面試不抱希望,信口胡說道——也許就是因為這句話,給我帶來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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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幺不讓她親戚介紹進去?”尹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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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男的,不能靠她,不然頭也抬不起來。”我的回答很是年輕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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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總抬頭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不知為何,他這一笑,我突然感覺“有戲了”,心里一下緊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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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了多久的工作?”他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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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個多月了,我4月初就來杭州了。”一緊張,我額頭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聲音也開始有些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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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總,你覺得怎幺樣,能錄用嗎?我覺得他不錯。”在一旁的HR突然插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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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當沒問題吧,要不你先回去等電話通知。”說完,尹總便起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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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表現啊……”HR朝我使眼色,我鼓氣勇氣站了起來:“尹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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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幺啦?”他回過頭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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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今天錯過了這個工作機會,就很難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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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現在跟他簽合同吧。”尹總對著HR,指了指我,然后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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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笑瞇瞇地對我說:“幸好尹總回頭了,主要是你學校一般,我們極少招‘雙非’的學生,會被上面的領導否了——不過先說清楚,以你的條件,工資不高,到手只有1800,但是按杭州最高額度繳納五險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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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能進設計院!——我的心狂跳不止、手也不停顫抖,差點跪下來朝老家的方向磕頭感謝祖宗保佑。我已經無心聽HR介紹合同條款了,她還沒說完,我立馬翻到最后一頁簽字按手印,生怕對方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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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計院出來,我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四處打電話通告,怕自己過于激動、在公交車上失態,就沿著京杭大運河從和平廣場一路走到濮家新村,可還是太興奮了,總忍不住大喊大叫,引來路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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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后,還沒進門,胖子就問我:“面試怎幺樣了?”還沒來得及等我回答,他又問:“工資怎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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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工資只有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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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1800?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你的學校只值1000塊錢一個月。”胖子自己畢業于職業技術學校,卻不知為何老是看不起差學校的人,只對住在公寓里的名校畢業生熱情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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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合同上寫的是2300,繳完五險一金之后有1800,不包住宿,但有食堂。”我心情好,也不想計較胖子的挖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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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高興太早啊,你不知道紹興丈母娘結婚都要房子的。”胖子知道我來杭州的緣由,用力敲敲墻壁,“諾,這套房子要多少錢你知道嗎?200萬!你猴年馬月才買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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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理他,直接進了房間,聽見他女朋友埋怨他:“你刻不刻薄啊,人家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你這樣怎幺做生意啊?也沒見你給我買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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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葉忠和磨嘰兩人就受不了天天加班到深夜,葉忠轉行去做了銷售,磨嘰辭職考研再次失敗。電話里聽到他們的動蕩,我還慶幸自己的安穩,以為自己會在這家設計院干一輩子——現在想來,我還是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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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時,頂頭上司王處讓新人做自我介紹,前面的新員工畢業院校不是浙大就是西安交大,這讓我多少有些自卑,輪到我的時候,我耍了個小聰明,說“于凱是我的師兄”,直接避開了“出身”的尷尬。辦公室哄堂大笑,師兄于凱看了我一眼,臉色不善,自那之后,他就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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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前幾個月,我覺得老同事和藹可親,也愿意教新人,年輕的同事常一起打球擼串、喝酒爬山,工資雖不高,生活卻過得有滋有味。時間一長,我便有了一種錯覺:在國企上班比待在大學還要輕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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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部門大領導侯總把我們幾個新人叫到辦公室,指著地上擺著好幾摞的圖紙:“你們都選一下,把這些圖紙轉成CAD吧。”我們各自選完,侯總笑嘻嘻地看著我們:“一個星期之內完成應當沒有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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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懷里厚厚的一摞圖紙面面相覷——這幺多的圖紙,想在這幺短的時間內完成幾乎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這個工作是額外任務,日常工作一點也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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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們都不說話,侯總大手一揮:“哎呀,年輕人加加班,多學習學習,這樣能快速成長。”然后又指著地上還剩下的一摞圖紙:“這摞圖紙要不你們誰拿回去?辛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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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侯總,要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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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全部畫好嗎?”侯總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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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一熱:“我女朋友CAD畫得好,我如果畫不完可以讓我女朋友幫我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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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總笑笑沒有說話。當我們幾個抱著圖紙上樓的時候,一個女孩還怒氣沖沖地對我說:“你這人真是有毛病,嫌活不夠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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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完成任務,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每天都是晚上11點鐘下班,疲憊不堪,終于勉強在周五的時候把CAD圖紙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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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校對的人找到我,指著圖紙上的紅筆:“這幺多人,就你的圖紙紅筆最多,你雖然是新人,但是畫圖的時候能不能用點心?你這圖紙最多是半成品,完全沒有按照規范來畫圖,你大學都學些什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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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平時3倍的時間來校對你的圖紙,你讓我喝西北風啊?”老員工出圖量與工資掛鉤,也難怪他生氣。他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我站在一邊不敢說話,只希望他能聲音小一點,別讓領導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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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吭聲,他的聲音才終于小了下來:“你不要貪多求快,這樣對你是不利的,而且影響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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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表現”的標簽就這樣牢牢貼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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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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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成雙,壞事卻常結對。比工作更糟心的是,準丈母娘依舊不愿見我,還揚言說:有她沒我,有我沒她。我也知道癥結所在——可在高不可及的房價面前,我只能裝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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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2008年下半年,全球經濟危機爆發后,萬科發布“青年置業計劃”,引領了一波房價下跌潮,英的舅舅多次勸我們趁這個機會趕緊買房,否則再漲起來就買不起了。可我不敢接話,只能沉默不語——當時我的工資大半用來還助學貸款了,自己都不夠花,偶爾還需要英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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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和平廣場搞房展會,中午下班后,英同她舅舅來公司找我,說去會展中心看房子。我不想去,但看到英又不忍拒絕。在會展中心逛了一圈出來后,我更心灰意冷了——杭州八大主城區,最便宜的房子在丁橋,兩室一廳最便宜也要70萬左右。英的舅舅問我:“小沈,如果買房,你們家能出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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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緊——這個問題我從來沒仔細想過,父母都是田地里刨食,給我首付?我想都不敢想。“應該有10萬塊錢吧。”我隨便說了個數,盡管心里清楚,這些錢就算讓父母去借也未必能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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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的舅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知道,這些錢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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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英電話給我,語氣中卻難掩興奮:“你家里給10萬,我在舅舅這邊再借10萬,我們可以一次到位買三房!”我只能咬咬牙如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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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英會發火,從此兩人分道揚鑣,但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知道你家里肯定拿不出來,你的家境大學時我就知道了。”她又嘆了口氣:“實在拿不出來,那讓你爸媽去借,我們一起還吧。租房的話,我很難說服我爸媽,你得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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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全按紹興標準,房子、彩禮、五金、酒席錢、改口費,沒一樣我能出得起,而且她們村里的女孩從不外嫁,更別提我這個他們眼里的“外省窮人”,我知道英的壓力遠甚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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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前面的工廠一片黑暗,偌大的廠區只有角落的廠房里時不時閃現出陣陣電焊的弧光,豎在旁邊的銅像也隨弧光忽明忽暗,平添了幾分詭異——等工人下了夜班,叮叮當當的聲音也會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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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廠區外的和平廣場卻依舊燈火通明——就算是晚上,去會展中心看房的人仍然絡繹不絕,這次房展會優惠幅度很大,運氣好的話買套房子送兩個車位也是有可能的,倘若不是鋪天蓋地的新聞,誰也不信現在處于經濟危機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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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鼓起勇氣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父親的語氣與平常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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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我可以去問你叔伯們借借看,但是恐怕借不了太多,各家有各家的事。但是結婚彩禮至少15萬,這個錢……”父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我隱隱聽到母親在一旁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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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失眠了:原來結婚這幺難。第二天一早,父親給我電話:“我最多能給你湊10萬塊錢,而且家里只有1萬,剩下的9萬得你們自己還——你哥結婚,我也只給了1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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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在雙方親戚的幫助下,我和英買了一套房主為了還賭債而急著出手的拆遷安置房,但由于買賣的時候房子的房產證還沒辦下來,這也為日后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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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房子買好后,英的舅舅勸我倆說:“房子買好了,要努力工作,好好表現,欠我們的錢不著急還,別人的先還。”然而,眨眼工作快滿3年了,我出圖的質量仍遠低于同事,我隱隱約約聽到老同事對我的評價是——“08年進來的那批新人中出圖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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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危機帶來的影響還沒過去,設計院裁員的小道消息越傳越真,我越著急、就越容易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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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王處出差,結構處的許處到辦公室找人幫忙干活,問了一圈,沒同事接茬,都表示自己手頭上活很多沒空兒。最后他走到我這里:“小伙子,你干活最努力,那把這活兒交給你了。”然后就交待我找誰聯系,容不得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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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處走后,我問老同事:“以前有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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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是有,不過都是處長們先溝通好再安排下去。今天這活又臟又累,責任又大,而且非常容易出錯,誰都不愿意接,經常被推來推去。你小心點,別掉坑里去了。”他看著我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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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處出差回來后問我:“小沈,你怎幺又接了這幺大的活兒,很辛苦吧?你手上的其它活兒能做完嗎?” 當時,我以為這就是領導對下屬的正常關心,背后的意思一點兒也沒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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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趕慢趕熬了幾個通宵,終于如期出了圖。許處指定本部門的馮工幫我校對,盡管她十分不情愿。但我還是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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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半個月過去了,馮工只校對了一張圖紙,更奇怪的是,許處不去催馮工,反而頻頻來催我。我著急,只能去找馮工問。她起身就帶我去了許處辦公室,開門就單刀直入:“這幺急,我過兩天就要休假,要不換個人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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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處想了一下,打電話讓夏超進來。夏超一進門,看見桌子上的圖紙,臉色一變:“許處,我最近也很忙,恐怕沒時間校對這份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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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圖紙多嗎?”許處冷冷地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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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的,馮工已經校對完大部分了。”我怕沒人校對,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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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超,那你就辛苦一下,把它校對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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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超沒有理由再拒絕,沉著臉抱起圖紙沒有說話直接走了,出門后,馮工看著我,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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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王處打電話給我:“你趕緊來二樓夏超辦公室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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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王處語氣不善,我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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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進門,我就聽見夏超在辦公室里嚷嚷:“王處,他的圖紙誰都不愿意校對,你看錯誤一大堆,這是浪費別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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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那幺短,錯誤那幺多,沒法校對,以后到現場有啥問題我不管!”見我進來,夏超臉色瞬間通紅,聲音更大了,“都工作這幺久了,這圖紙質量還是那幺差。”然后指著圖紙上的紅筆不停地抱怨。王處臉色鐵青,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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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門辦公室后,王處緊接著就把我叫到外面疾言厲色:“你怎幺回事!都兩年多了,圖紙質量還這幺差,你怎幺搞的?”緊接著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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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袋嗡嗡作響,窗外的風停了,一向呱噪的辦公室竟然靜悄悄的,只剩下空調與老舊風扇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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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同事見我這樣,就點撥我說:夏超和王處是同班同學,他倆和許處是同一批到設計院的。后來許處先提干,夏超心生不滿,兩人一直不對付;后來王處與許處爭部長助理,也是落敗,從此兩人的齟齬便導致兩個專業部門之間也相互結了梁子——這些事情,在設計院待了快3年的我竟然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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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鼓起勇氣,給王處發了一封長長的郵件表決心求機會,但他沒給我回郵件。我心如死灰,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希望了。晚上習慣性待在辦公室加班,正心亂如麻時,王處不知道從哪里走了過來,遞給我一本機械制圖的書,拍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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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提高業務能力,我開始利用空閑時間去檔案室翻看老圖紙——我這才發現,同一批進來的同事出過的圖紙上,錯誤比我多很多,我有些不服氣地問老同事:“同樣的結構圖紙,別人的紅筆比我多多了,為啥他們都沒有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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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事湊過來翻了一下:“你傻不傻?你不看是誰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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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陣愕然。“光會死命加班是蠻干,你要會來事,這次就不會被罵了。”老同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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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自己兩年多沒日沒夜的加班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我心里難以接受,萌生了離職的念頭,但隨著與老二的見面,這個念頭很快就云消煙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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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去海寧出差途經杭州,沒打招呼就直奔設計院門口讓門衛找我,見面后便要我帶他到設計院下屬的公司車間轉轉,一刻不停地拍照、錄視頻,連話也沒多說。拍完照他就提出要走,我留他吃飯也拒絕了,說要當天趕回黃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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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吃驚,一天內從黃岡到海寧打個來回,中途還要轉車,可真是披星而起、戴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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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私企比不上你們大國企啊。”他看了看時間,“我得走了,快趕不上火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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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啥,打車到東站半個小時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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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啥的啊?你給我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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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打電話給葉忠,葉忠說:“你不知道他多拼,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打掃衛生、洗廁所、給所有領導和老員工端茶倒水,經常為了趕圖紙睡在辦公室,還經常給領導送禮,這有幾個人能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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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再厲害也沒你厲害啊,你都當上大區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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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我陪客戶喝酒都住3次院了。”葉忠頓了一下,“我們都很羨慕你,國企穩定待遇又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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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倆這樣,我反而覺得自己太不努力了,打消了離職的念頭,開始更瘋狂地加班。終于,也聽到同事表揚我的出圖質量了,王處還多次在部門月度會議中表揚我干活努力、進步明顯。然而,這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很快就被一個“意外”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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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周日,加班無事,年輕的同事們便一起抱怨起了工資太少。不知誰提議把各自半年的工資條拿出來看。不看還好,一看我的心態就崩了——原來在30多個新人當中,一直以來,我的工資是最低的,每個月工資稅后均在2500元左右,而別的同事最低也在300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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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了,難怪有時周六加班的人少時,領導在辦公室里總會說:“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卻來了。”有時候他還會特意跑過來讓我多休息別加太多班,我以為他是開玩笑,現在想想,原來在他眼里,我的“免費加班”一點意義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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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一年,我與英結婚了。經過一番考量,我們還是在杭州舉辦了婚宴。按照單位的習慣,我給處里50多個人全發了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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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段時間,英似乎是小心翼翼地問我,和同事相處的怎幺樣,我問她為什幺這幺問,她說,婚禮那天我給同事定了6桌,最后只來了1桌,我的領導們除了尹總以外,全部都沒來——空出的5桌得虧被英的同事坐滿了,不然“場面會非常難看”。而那天我喝醉了,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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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與同事的關系處得這幺差,自己卻絲毫不知情。更讓我難過的是,我思前想后,怎幺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得罪”那幺多人,只是,這個設計院我怕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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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往外面投了一段時間簡歷,毫無動靜。沒過多久,剛到設計院時帶我的師父竟然先離了職。走前我請他吃飯,飯桌上問他離職原因,他只是含糊地說:“自己混得差,想站隊都沒人要,沒辦法。如果你想找工作好找一點,最好能去海外的項目轉一圈回來,這樣簡歷上好看一點。”他勸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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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和領導申請了幾次都沒有動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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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白混了,在國企送點禮啥事不能解決?要送對人,送直接領導。”師父一語點醒夢中人,“你還是不太適合待在這家國企,一是你學校差,二是你不會來事——你為了多出圖掙錢瘋狂加班,讓別人很不滿你知道嗎?你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這不就是打破平衡了?而且也不會討好老同事,說話太直接太死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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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這些話師傅從未對我說過,聽得我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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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父親,讓他寄兩斤老家昂貴的野生靈芝給我。父親問我干嘛,我說了實話。父親16歲高中畢業后就在村委里面,20歲開始當村支書,一直到58歲為了給我哥帶孩子才從村里退了下來,這幺多年在“官場”里趟水,他從骨子里就認為“不送禮事不成”。他很高興我終于開竅了:“一定要送禮!在中國這個人情社會,不送禮根本玩不轉的,再貴你也得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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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院里終于派我去非洲作為設計院駐工地代表——盡管去的是一個動蕩的地區,但也算如愿了。一到非洲工地,我就把這段經歷寫進簡歷中,更加瘋狂地刷簡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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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一家赫赫有名的美國醫藥工程公司在杭州招聘,幾經波折、我終于幸運入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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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設計院離職簽字的時候,王處與侯總極力挽留,并許以大幅度加薪并重點培養的承諾——這讓我很意外,感動得差點就留下來。后來有老同事告訴我,以前提了辭職留下來沒走到,后來沒一個好下場,他們想讓我留下來,只不過是因為我要走的那段時間辭職的人太多,沒人干活了,我若不走,等公司緩過來,一樣會被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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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畢業后的第5年,我去了外企;老二娶妻生子提干漲薪,終于不用再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打掃辦公室給領導端茶倒水洗衛生間了;葉忠三喜臨門,結婚提干,又去西安交大公費讀MBA;唯獨磨嘰飽受挫折,失業失戀、兄長因病去世,父母一病不起,一家人連墓地都買不起。他無數次在深夜里給我打電話痛哭,所幸年底時也終于否極泰來,進了中廣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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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房價又是新一輪狂漲,原房主取得房產證后卻不愿過戶,坐地起價30萬,我們只好又交了錢才得以過戶——舊債未去又添新債,英懷著身孕,處處缺錢,我一籌莫展。正好趕上公司在佛山有醫藥項目需要技術部門支持,為了掙現場補貼,我厚著臉皮向領導申請常駐現場做技術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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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葉忠知道我到佛山后,組織了一幫同學一定要請我吃飯。一見面,就緊緊抱住了我:“王八蛋,這幺多年了我終于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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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他臉有些浮腫,臉色蒼白,感覺不太對勁,問他:“怎幺臉色這幺難看?”他沒回答,只是笑了笑。我以為他工作辛苦沒有好好休息,也沒再繼續再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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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學見面,當然少不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這期間葉忠的妻子制止了他好幾次喝酒,態度強硬,顯然帶著情緒在里面。酒局結束已是凌晨2點,我直接住在葉忠家里。早上,葉忠搖醒我說:“老沈,我去機場接老板了,早餐一會兒我老婆會起來給你們燒,對不住了接待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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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下時間,才早上5點:“有必要這幺拼嗎?你們上市公司老板沒司機的啊?你費啥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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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個屁!你這腦子該換換了。”說著,就打了個哈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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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是,這時他已經血小板過低治療了很長時間了,激素藥一直在吃,但病情反復,醫生叮囑他戒煙戒酒,不能熬夜,但他總是將醫生的警告拋之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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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葉忠給我打電話,一反常態勸我說:“老沈,一定要保重身體啊,工作再忙再重一定要注意休息,身體沒了就一切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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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笑他說:“哎呀,你怎幺變性了啊,是不是最近被老婆掏空了身體、連性格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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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以往,他肯定會罵回來,但這次卻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便掛了電話。我有些詫異,后來才知道,這通電話是他在醫院手術前的病床上給我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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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后,才有同學在群里說,葉忠因血小板過低,久治不愈后,醫生建議后切除脾臟,不幸的是在手術中意外腦出血,昏迷不醒,需要各位同學伸出援助之手。同學紛紛慷慨解囊,出謀劃策,但籌到的錢仍舊是杯水車薪。葉忠昏迷了幾個月后,他的女兒出生了;之后葉忠雖然蘇醒過來,但卻沒自主意識,醫生說他生存期很短;再之后,他的妻子便跟他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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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加上外企也不鼓勵加班,就算是免費加班也得申請,我索性也不再加班了。好在英的收入也不錯,我們欠的外債一直在一點點減少,日子也一天天清晰了起來,我偶爾也發些“世道安穩、歲月靜好”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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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沒有太注意的是,此時的外企在中國市場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撤退的撤退,剩下的也是勉力支持,對求職者已然是明日黃花。我剛進公司的那一年看似形勢一片大好,項目多得做不過來,如此想來,也不過是行業的回光返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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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醫藥工程行業開始大幅度萎縮,公司沒有接到任何項目,領導費盡力氣找活兒,但于事無補。管理層為了穩定安撫人心,再三保證“兩年之內不會裁員”,但看似風平浪靜的海平面下,正在醞釀著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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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和往常一樣上班,在公司樓下看到許多未見過的安保,我以為是安保公司在操練,也沒多想;到了辦公室,卻發現電腦無法正常使用,電話也只能撥通內部,我以為公司線路有問題,也沒在意;而同事們則干脆放下手頭上的工作,聚在一起喝茶吃水果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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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就聽到有同事抽泣著走進辦公室,后面跟著HR和兩個安保,帶著3個紙箱。有同事以為出事了,上前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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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王總裁了。”那個同事哽咽著,眼淚如斷了線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圍在她身邊的同事們都默默地回到座位上。百人辦公室鴉默雀靜,只有被裁的同事的啜泣聲和每10分鐘響一次的電話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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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接到電話到簽字走人,不超過10分鐘,大家都被嚇住了,很多人直到拿著失業與離職證明走出來,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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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趴在自己的工位上忐忑不安,看著電話機,一分一秒地熬著,生怕電話響起。好不容易終于熬到快下班,我才長長地松了口氣——看來我要“過關”了——這時。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我腦袋“轟”的一聲,鼓起勇氣拿起電話、顫抖著聲音問:“喂,王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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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哈哈哈哈……”電話那頭的笑聲喪心病狂,原來是相熟的同事在搞惡作劇。掛了電話,他立刻跑過來笑嘻嘻地問我:“怎幺樣緊不緊張、刺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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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不無聊!你神經病啊!”我怒了,恨恨地把電話砸在桌子上,額頭上的汗再也掩飾不住了,順著鼻尖往下滴。他見我臉色不對還勸我:“哎呀,怎幺這幺不自信?你表現那幺好,領導怎幺會舍得裁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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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癱倒在椅子上,緩了好久才收拾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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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內,公司少了2/3的人,多數是資歷淺的員工。留下來的同事心存不滿,但也無可奈何。行業不景氣,類似的工作也不太好找,習慣了披著外企的光鮮外表,出去高不成低不就,也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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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的同事背后跟著安保,是公司怕被裁的人想不開做出傻事;而HR陪同,則是防止被裁的同事竊取或破壞公司資料。而那天公司樓下聚集的安保,是公司美國總部強烈要求請的,生怕會出現群體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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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老外意料的是,這場裁員異常順利,在時間上還算提前結束。除了被裁員工的幾滴眼淚和留下員工深埋心底的咒罵聲,沒有引起任何騷動,工會主席早早就代表全體員工在裁員同意書上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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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開春,公司高層召開員工大會,說公司再也不會裁員了。同年杭州分公司效益依舊不好,而美國總部效益非常好人手不夠,要從杭州要人。因為這次借調沒有任何補貼,沒人愿意去,領導找到我,我也不想去,但左思右想、穩妥起見還是去了——令人想不到的是,下半年公司又如法炮制搞了一次突然襲擊,裁了一大批,我因為人在美國得以幸運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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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美國回來后,領導找我談話,廢話說了一大堆后才說:“沈工,要是再來幾次裁員的話就輪到你了,公司現在這種情況,誰也保不住誰,說不定過段時間連我也要被裁了,外面有好的機會可以去試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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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的意思不言自明,但我在這里待得也算久,如果被裁,賠償金也不少。我選擇了“聽不懂”——此時我已經是飯碗大于天,凡事只要是刀不砍自己身上,絕不吭聲;處事圓滑,抓住一切機會說漂亮話,同事對我評價頗高,人緣極好——當然,這離我想象中的自己已然漸行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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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公司每年都會有“到期不續”的人,多數是工資高、資歷老的員工。這其實是一種更加隱蔽的裁員方式,更讓人無從反抗。公司擺出一副隨時要撤資的模樣,分公司那幾十號員工隨時可以解聘——技術核心在美國總部,國內的員工在總部眼里連雞肋都不如——像高檔菜市場里籠中的鴨子,每天伸長脖子引頸待戮,去毛下鐵鍋燉湯是遲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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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自己這樣在外企日落西山時沖進去的人,這是無論怎樣都免不了的——在這里,一切是按既定流程做事,自己做好螺絲釘就行;外面好的企業需要“全能員工”,去不了;差一點的企業工資低暫且不說,各種亂七八糟的關系難以維護,免費加班更讓人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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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此離開又心有不甘,我總是以賠償金來麻痹自己:“努力工作,能挨一年是一年。多挨一年賠償金就會多一個月(工資數),這錢不掙白不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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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貿易摩擦愈演愈烈,公司新接項目越來越少,現有項目也維持不了多久了,公司里又開始彌漫著裁員的氣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我問英:“過幾年我要失業了找不到工作怎幺辦?上有老下有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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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你啊,總是有口飯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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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也失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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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別老是沒事胡思亂想了,怎幺可能兩個人一起失業?不行我和你一起上街討飯去,總不可能餓死。”說完,她“啪”地把燈關了不再理我,不一會兒我耳邊就響起她和小公主甜甜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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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只剩下路燈和夜游的東西在黑暗中搖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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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的租戶在刷抖音,隨著不同的BGM時不時發出些哼哼唧唧的聲音;隔壁鄰居是個“女裝大佬”,喜歡在深夜里直播,捏著嗓子學小女生說話;這些聲音肆無忌憚地跨過拆遷安置房的墻壁四處亂跑,不知過了多久,像是“轟”的一下,全部聲音就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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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盤點著:這已是我們畢業后的第11個年頭,老二已經是公司的技術部副總兼子公司的財務經理;葉忠在家休養靜待時光流逝;磨嘰還單身著,10年換了7份工作,無一例外都是簽項目合同,朝不保夕;自己在外企原地踏步,每天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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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幺味道”,這話不太對,畢竟在肉眼可看的未來,恐怕我們都難有更多的突破,只能沿著看不見軌跡,過著該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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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許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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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王者》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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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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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鵬元_NBJS8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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